大馬族群禁忌的歷史傷痕 —
《還有一些樹》映後談

文:《獨報》記者李樂揚 Jack Lee

《還有一些樹》的映後談由許雅舒導演和陳子雲先生主持,邀請身在台北的廖克發導演與各位觀眾「和你Skype」,分享創作本片的心得點滴。

鏡頭裡的自然

首先,觀眾察覺到電影常以影像和聲音營造濃厚的自然氣息,認為這種藝術手法十分吸引。例如,在電影前半部份的導演旁白時,往往用上大量叢林、河流的空鏡,間中不時穿插原住民的民族音樂,結尾時畫面全黑,空餘大樹被斬伐後慢慢斷裂倒下的聲音,甚具張力。廖導演指拍攝本片的野外景觀時,只有他和攝影師等寡寡數人上陣,至於以聲畫呈現自然氣象,則是他一貫的手法和風格,在他另一部劇情片作品《菠蘿蜜》也可見類似的元素,目的是以絕美的山水風光為載體,將有關歷史和記憶的思索灌注其中,激盪觀眾思考。

樹的意象

「斧頭所遺忘的,樹木會記得。」導演進而闡釋「樹」的意象如何串連全片。電影可粗分成兩部份。前半部是原住民的故事。百年前在英國殖民主義之下,土著淪為最受壓迫的群族,任由殖民者奴役殺戮;至今原住民仍然是被遺忘的一群,更甚是家園被劃作發展區,遭人推倒填平。樹在這裡象徵原住民的家園,偏偏由殖民時代到現代,砍伐樹林,趕絕原住民生路的斧頭一直在揮舞着,未曾止息。

在電影後半部,樹則象徵六十年代種族衝突的無聲見證者,尤其是1969年導致馬來人和華人平民大量流血傷亡的「五一三事件」。自此大馬政府嚴格分治國內各族,並百般隱藏這道歷史傷痕,竭力將知情者噤聲禁言。時至今日,機密檔案仍未解封,真相未明,只有當年矗立在血殺現場的大樹知曉一切。從原住民百年來的悲哀,到兩族之間世代衝突的無奈,「樹」的意象自然地將電影上下兩部份接合起來。

談種族

電影的主題是種族,廖導演亦詳談他對於這課題的看法。除了原住民、馬來人、華人,電影亦訪問了居馬的印度穆斯林,惟未有強調這些受訪者的族裔身份,反而刻意加以模糊。本身是馬來華裔的廖導演,不希望電影被自身的華人種族主義蒙蔽而失諸偏狹。尤其當他親身到訪原住民的村落,得知他們連潔淨食水也缺乏之後,明白種族在馬來西亞就是一層欺壓一層,華人某程度上也是欺壓的一方,實在無理由在電影中放大自身族群的痛苦,解釋了何以他處理種族議題時會有抽離、冷靜的態度。同時,正因為種族的討論不容於現實,廖導演希望電影能予機會馬來西亞各族的人面對種族問題,彼此對話——不止受訪者在電影中得以說話,還於電影放映時讓各族觀眾聚集一室觀看,令他們觀後有所感悟反思,本身也是一種交流。

踩鋼線的紀錄片

當觀眾問及如何聯絡受訪者上鏡時,廖導演說他主要循「五一三事件」受害家屬的群體入手,滾雪球式尋覓相關又有意受訪的人。但這並不容易,因為願意披露禁忌歷史的人不多。他特別感謝片中一個印度裔受訪者,因為他揭露了「五一三事件」後當局如何處理平民屍體,內容縱是「踩晒界」也敢於開聲,實在非常勇敢。

觸及如此敏感的題材,可想而知,本片的拍攝和上映都不會受大馬政府歡迎。除了拍攝時保持低調免招當局注意,開拍時已移居台灣的廖導演亦借取了台灣法令的保護以自保。可幸是除此之外,拍攝時未有太多外在壓力和障礙。可是電影最終還是被列作禁片。然而,廖導演以「線上串流」(online streaming)的形式走法律灰色地帶,得以在大馬舉行地下放映,僅靠口耳相傳,終如願讓各族觀眾共同觀看本片,甚至連文化部長也成為座上客。

最後,一位女觀眾提出一道饒有意思的問題:「為甚麼廖導演遷離大馬後,非但未對它感情生淡,反倒仍有精力和熱情去書寫此地的歷史故事?」廖導演認為,既然追求自由創作的自己為家鄉所不容,遂視拍攝電影為一場告別故國的旅程。不是說遷離後就對它感情淡薄了。相反,正正是為了好好訣別大馬,廖導演透過訴說家鄉的愛恨哀愁,從而告別日漸疏離的家鄉。以「禁片導演」自居,常常以鏡頭挑戰禁忌的廖克發導演,或許,根本就是最熱愛這片土地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