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為性別費神斟酌 ——
《女人就是女人》映後談

文:《獨報》記者陳兆韻 Lily Chan

是次映後談,請來監製黃欣琴(Mimi Wong)、導演孫明希(Maisy Goosy Suen)、黃家恆(Tomo Kelly),
還有《翠絲》導演李駿碩(Jun)、性別研究專家何式凝博士一同分享。

《女人就是女人》與《翠絲》

何博士作為主持,先問觀眾覺得《翠絲》如何。有觀眾說到《翠絲》的訊息較密集,《女人就是女人》的節奏較慢,較易吸收。還有《女人》的配樂較多,令情感更濃厚。另一位觀眾是跨性別人士,剛剛做完手術,兩部片他看過不只一次。他覺得《翠絲》說的是一個男性的心路歷程,可能有人覺得難懂:為甚麼一個典型的男性會放棄這樣好的狀況,而選擇較低階的身份?他一直認為跨性別在社會上的地位很低,為何主角會這樣選擇呢?但《翠絲》沒有交代這點,他認為片中較集中探討男人作這個選擇時的掙扎。而《女》的故事就分了兩條主線,他認為兩部電影談的是兩碼子的事。,有人認為《翠》較難觸碰到跨性別人士的感受,但《女》就更易觸碰到這點,但其實也只是觸到表面。

何問起Jun,很多人看完這些電影後也會討論演員演得是否神似,她的朋友都很極端,有覺得毫不神似的,亦有覺得很神似。至於李蕙敏呢,大部份人也覺得神似。李駿碩說,《翠絲》映後談較少人公開說不像的,但私下會較多,大家會考慮到場合發言。但他認為談「像不像」是一種很大的約束和偏見。他以警察角色打譬喻,邵美琪在《PTU》(2003)和鄧麗欣在《藍天白雲》(2018)裏也演警察,但她們的演繹相差甚遠,那誰較像警察呢?不應拿「像不像」這個準則來談警察,因為警察可以有各種特質。

何追問他會否覺得吃虧,覺得Maisy Goosy的演員較易處理,他作為導演是否要付出更多。Jun回答,跨性別的人也有各式各樣,只是群組較小,但始終各有不同,所以他認為不同演員會演出不同體態的角色。何說《女》確實由跨女演出,追問Maisy Goosy有跨性人士參演是否一個優勢。Maisy Goosy認為也是,因為指導演員方面相對上可以偷懶。劇組找了順性別女性李蕙敏及跨性別女性Tomo Kelly,很多人便會拿來和出演《翠》的男演員黑哥來比較。她漸漸覺得有趣的是,為甚麼沒有人會問她像不像女人,或者問一個正常男人像不像男人,只有談到跨性別人士時,人們才會評論演得像不像。她覺得這件事也是一個很大的議題,LGBT以前亦會被定義,人們以為陰柔的男性才是Gay,陽剛的女性才是Lesbian,她認為大家可以多探索,每個人也有不同面貌。

何再問Maisy Goosy怎樣評論《翠絲》。Maisy Goosy說她很喜歡打令哥為翠絲化妝後到酒吧跳舞那段戲。她那時跟Mimi及其他跨性別的人士做過訪問,當中有做過手術的、或處於不同階段的人,他們也說最開心一刻是打扮成自己身份認同的樣子。她認為那場戲很真實,打令哥的笑容能表現到做回自己的心情,很動人。

何說兩位導演很聰明,只說最喜歡對方電影裡的某一幕,但沒有說對整部電影的看法。因為兩者也在拍類近題材,其實應該最清楚看到對方的弱點。Jun坦白說,覺得《女》的編劇比《翠》更好,劇本更踏實。但他亦覺得到中後段,父親和女兒搬走之後那段戲有些拖沓,節奏很慢,要靠很多配樂推進。最後還是讚賞有跨性別演員演出是重要的。他拍《翠》時很徬徨,因為沒有公開招募演員,怕會無視學術界聲音,令電影沒有代表性。可能電影界會較少着眼於這點,但西方電影界很在乎這個問題,不能無視這個討論。但在香港,這種討論確實很少。片中有沒有跨性人士出現是很重要的,亦告訴了觀眾,電影中描述的處境是如此困難時,在製作上亦要公平處理,如此才能達到創作這些電影的目的。他亦覺得這樣的做法是《翠》應有的處理,但因為各種考慮而無法實現。

Maisy Goosy回應Jun說,《翠》和《女》上映時間頗接近,《翠》由較主流的演員參演,令觀眾對這議題有更多了解,及後《女》上映時,大家知道有同類型的電影上映會更關注,她認為是一件很好的事。她又坦言不喜歡翠絲這角色,因為他由很壓抑的男性,到出櫃,再到八九個月後完成手術,節奏有點急,角色性格的轉變太快。但其他方面,包括演員演出,或者手法也很出色。

Tomo Kelly補充說,《翠絲》其中一幕是主角換了女裝,也戴了粉紅色的假髮,她和周遭的人也認為這一幕有爭議,影響了跨性別的印象。而及後啡色頭髮﹑踏實的形象會較易令人接受,不會令人擔心跨性別人士的形象太過吊兒郎當或誇張。她覺得,在八個月間由一個很「wet」的女性變成一個專業的女性,雖然兩個形象也描繪了出來,但要以合理節奏上帶出這個成長很困難。她理解導演的用意,是想向觀眾展示主角的成長,可能當時主角以為「wet」﹑那種打扮的女性才是可愛,而之後就意識到要當一個高貴到女性。她是在不斷嘗試後得到改變,但不是半年或八個月後,這樣太快。

演繹跨性別人士的真實

何問觀眾Tomo Kelly演得好不好,觀眾都拍掌和應說好。Tomo說自己應該更自信,覺得演出可以的,她擔心有些呆滯的演出會令人質疑她的演技生疏。她演出時回想到她在十多歲時,正如十七歲的趙凌風,她當時對自己的性別認同十分迷惘。像面對戲中另一個自己「Rose」、或女友麗淇,亦不懂如何反應。就像麗淇向自己表白,凌風也只能答:「啊,是嗎?」沒有閒暇去考慮其他事情。那種不懂如何反應的狀態,正是她以前所作的反應,就這樣促成了她在戲中的演出。當中亦可能因為她尚未掌握演繹方法,但她的演繹主要想包含那種不知所措的心態。

何再請飾演麗淇的麥詠楠談談演出,麥說她的角色夾在兩個故事的中間,後母是跨女,男友則選擇將來要變性的。大家會留意到,麗淇沒有給出一個直接的答案處理這些事,正如普通人在現實中也不懂如何處理。她想在現實中,可能處境不會這樣極端,希望大家看完這部片後會對跨性別有不同看法。

Mimi補充,其實片中不只Tomo一位跨性別人士,還有十多個跨性別人士在不同場景演出。有些出現在課室,或飾演街邊的路人,她想測試觀眾會否留意到,考考觀眾能否憑外表分辨出他們。

劇本的處理

何說到媽媽約女兒到碼頭見面那場戲,女兒沒有原諒媽媽,令人失望。但最後拿門票給媽媽看自己表演的結局卻令人安慰。麥回應說很多事也不是能馬上反應的,如果當時立即原諒媽媽,就變得太戲劇性和虛假,反而要好好消化、思考。

Jun說喜歡全家一起吃飯那場戲,那是丈夫知道妻子是跨女後攤牌,女兒下課回家之後。他讚揚那場戲的劇本處理很好,丈夫嘗試保持平和,對女兒說要到工廠裏工作、要女兒到嫲嫲家裏住等……丈夫本應有很多位可以爆發,但劇本最後的安排很出色。

編劇Jackie說,關於那一場戲,她會試想一個已婚男士如果知道妻子是跨女會如何處理。雖然電影改編自真人真事,但這個問題她們並沒有發掘,當時她問了朋友和她的父親。她的父親一向對她的問題回應得比較散漫,他思考了很久後說:「應該接受得了。」她媽媽聽了馬上說:「你別裝了。」那時Jackie便想,可能當這件事真的發生,紫洳會對她丈夫說:「我們已經十多年感情,一起養女兒。」考慮到這些因素,即使丈夫當時受到多大刺激,多數亦不會馬上爆發。

Jun再說有段對白很深刻,就是李蕙敏對她丈夫說:「如果你不知道這事(紫洳是跨女),你還會這樣對我嗎?」她作為一個人,一個愛自己的家庭的後母,如果丈夫不知道此事,繼續如常地愛身邊的人會更自在,何不這樣選擇。

現場觀眾之回應

第三位觀眾發言,說看完《翠》,再看《夢女芭蕾》,剛才就看完《女》。她先談《翠》和《女》,可能他看《翠》的場次不太好,很多觀眾只想看明星,所以黑仔穿上女裝時便全場哄動,他認為觀眾的質素很影響觀影印象。但《翠》作為入門級的跨性別電影,可以教育到觀眾,提升他們對此議題的關注。他認為角色的轉變及其心路歷程的刻畫較一般。而《女》,雖然他並非跨性別者,但感受到片中表現的感情和角色轉變會更細膩。但他會想看更多關於趙凌風的片段,他認為凌風的故事有些零碎。因為紫洳故事的來龍去脈交代得很清晰,而關於凌風怎麼發現自己是女性,並突然積極、勇敢地提出要變性,這種轉變就沒那麼清楚。

第四位觀眾叫Amanda,李蕙敏是她的偶像,她也看了《翠》。而《女》這部片令她很感動,有些地方她差點落淚,因為和她的人生有很大共鳴。大家看見她現在的樣子就好像一個女性,但其實她兒時是短髮的,而且有個男性化的名字。她曾經在中學和大學時和男生交往,那時其中一個前度就像片中的丈夫一樣,看到她兒時短髮的照片,大家想像到女孩子剪短髮看起來可以很男性化,加上男性化的名字,就使他以為自己是人妖。因此她便嘗試向他證明自己是女人,但她發現要證明自己的性別是很困難的,像劇中李蕙敏在經期時亦不過是用紅色顏料倒在衛生巾上,模仿月事。所以即使她的確有女性生理期,亦會被人質疑做假。即使她身份證上寫着是女人,亦會被人質疑是「沒有人要的人妖」。

最後結果很弔詭,那男生一直以為她是人妖,而她因為覺得這男生不太正常而與他分手。二人交往了五年,雖然是遠距離關係,但分手後男生對她念念不忘,隔了十年亦會想念她。其後男生便失控,變得像《翠》的黑仔一樣。這樣說來,她的前半生就是《女》的故事,後半生就參與了《翠》的故事。那位前男友因太後悔與她分手,或者各種原因,他開始出櫃,與跨性人士談戀愛,又開始探索自己的性別認同,後來他更想變成女人,因為他以為和人妖交往才是有感覺的愛情。

何回應說,其實這位觀眾當時真的很執着,她覺得女人就是女人。如果能放開懷抱,接受自己與跨性沒有分別的話,可能她的前男友就不會有這個轉變。

這觀眾表示認同。她看了這部電影,最大的得着是,無論別人認為你是男是女抑或是人妖,只要接受別人給自己的標籤,不需要執着於向別人證明你的性別。

第五位觀眾想問問兩位導演關於剪接的問題。他覺得《翠》的剪接顧及了更多方面,包括主角的家人、伴侶、朋友等,所以感覺會零碎點。而《女》就集中於兩個故事,透過女友麗淇連接了兩個平行(parallel)的故事。他想知道兩位導演當初是否想側重於哪個故事線。

第六位觀眾說看了另一部法國片——Céline Sciamma執導的《小TB初體驗》(Tomboy,2011),也是跨性片,故事發生在主角童年,大概是十歲的時候。他認為這部片與《女》中跳舞的片段有個共通點,關於一個跨性的青少年經歷成長階段。剛才有觀眾提到覺得趙凌風的故事可以描寫得更深入,他認為需要加插些探索身體的鏡頭,這是《女》一片中缺少的,他想這大概是礙於華人社會觀念,相反在歐洲電影中是較常見的。

何最後想借這次機會感謝各位在場的製作人,說這些藝術作品幫助香港前進了一步。她說要「Doing Art Politically」,提到藝術創作其實背後也想挑戰一些既有的觀念﹑想法﹑社會運作的規則。她透過你們的。

Jun說,剛才有觀眾提到要向對方證明自己是女人的問題,他知道有很多跨性別人士亦有此煩惱。但他認為真正的女性不會刻意告訴別人自己是女性,又或者一個男性也不會意識到自己是男性。所以他覺得關於這方面的問題,不需要花太多篇幅解釋,正如《女人就是女人》這個片名提倡,人就是人,並不需要刻意表明的。甚至可能當你承認自己是人妖,會令你更開心,那麼何不選擇這樣做呢?他認為大家都不需刻意為性別費神斟酌,只要作出對自己最好、令自己最開心、舒服的選擇就可以。

Mimi總結說團隊有一個重要目的,就是想教育大眾。她想透過這部電影讓觀眾反思,希望改變他們對跨性的刻板印象。《女》的拍攝手法和《翠》有明顯的分別,他們想令觀眾在看完這部電影後,認識到性別認同一事、以及不同年齡層的跨性別人士所面對的問題。

照片提供: Sam 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