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在街頭成長 ——
《街頭》映後談

文:《獨報》記者黃青宇

紀錄角色的轉換

《街頭》以太陽花學運為背景,紀錄了運動中的不安穩狀態,以及學生領袖的迷惘及分裂。江偉華導演回想起上一部紀錄長片作品《廣場》(2010),雖然同樣是紀錄社會運動下年輕人的狀態,但自身在兩場運動中——野草莓運動及太陽花學運——所扮演的角色卻有點不同。在當時的野草莓運動,他認為自己更像扮演一個抽離的觀察者,安靜地觀察及紀錄面前所見的事物。有部分原因是考慮到當時參與的學生想要保持「和理非非」的形象,而且江導演那時又是接觸社會運動這個議題的初期,所以更適合保持一定的距離觀望。

但到了《街頭》,江導演察覺到自己的紀錄位置已有絲毫改變。自己的角色已經慢慢變得模糊,既是紀錄者,又是參與者,兩種身份互相交替,甚至融合在一起。比隔岸觀火式的觀察,江導演這次選擇走進太陽花學運的內部,與參與者站在同一陣線,從內部紀錄學生面對的困境及抉擇。江導演也提到也許是運動本身就有一種不可言喻的感染力,慢慢整個生活及思考就會捲入到運動當中,自自然然便會參與其中。

以微觀影像體驗混亂及不安定

有觀眾提問:「《街頭》大多時間只聚焦在學生及抗爭內部,會不會失卻了運動對外部影響的描述,而顯得不全面呢?」江導演說他並沒有這方面的顧慮,反而把焦點集中於運動的內部才是他的目的。江導演認為當今媒體已經過度渲染及報導運動以及其敍事,這種大敍事形式的紀錄片也十分常見,他比較想做的事是以單打獨鬥之力,一人進行拍攝,試驗一個人到底可以做到哪些事情,從中也許就可以發掘主流媒體看不到的東西。

紀錄片在江導演的眼中,它的價值在於即使在若干年後,仍有能力把觀眾拉到當時的現場,而且靠着一人形式拍攝的有限視野,更能把觀眾拉到現場,彷彿以第一視角的形式經歷運動。在《街頭》當中,江導演不想要給觀眾太多信息及資料,也不想以一種全面安穩的敍事解釋這個運動,反而希望觀眾在觀看的同時,如身臨其境般一樣與當時的參與者一同體驗那時混亂及不安穩的狀態。「就像你如果當時身處社科院,便會不知道立法院發生甚麼事,在運動當中你永遠沒法了解事情的全面發展,這種以微觀式的影像體驗大事件的形式是我想做到的。」江導演提到。

分裂與成長

談到紀錄片的焦點,亦有觀眾詢問江導演是如何找到「運動內部分裂」這個焦點。關於這點,江導演發表了一些對社會運動的看法。他認為沒有一場社會運動是沒有分裂的,從《廣場》的野草莓運動開始,江導演便開始留意到分裂這個題目,開頭以為分裂只是一種偶然,但慢慢發現好像卻是一種必然,不同的聲音或決定必然會走向一種利益的爭奪,而不同價值取向的衝突也似乎無可避免。相比那些叫口號的人及跟警察衝撞的部分,反而談判分裂才是運動真正的血肉,說服彼此往往也是最花時間及心力,這種沒有盡頭的參與才是運動本身。江導演認為《街頭》主要是給有過社會運動經驗的人看,觀看運動當中的辨證過程,其次是給想要認識的人看,讓他們重新思考在這樣大型的運動中每個人能夠擔當的角色、責任及判決是甚麼,讓社群不同的人能有更多的理解。

《街頭》的另一個焦點便是年輕人,江導演笑言自己經常被認為是社會運動紀錄片的導演,但他每次都會重申他其實自《廣場》開始一直拍攝的目標都是人,那些快要成為大人的年輕人。他說他相比跟事件的距離,實際上跟人的距離更近,他的重心不是紀錄社會運動,而是紀錄那些年輕人的成長狀態。《街頭》事實上也是江導演目前紀錄得最長時間的作品,大約由他們大學一、二年級紀錄到他們踏入社會工作。在紀錄年輕人的成長上,江導演選擇不以宏觀的角度及淺陋地定奪,例如社會運動參與者最後也是進入了體制等,他希望藉着紀錄片,可以反映年輕人在某個時間點經歷的掙扎及難題,繼而產生對自己想法的辨證,再憑反復對話及思考,而造成了某種妥協,紀錄着他們過去及經歷過的事情如何影響他們今天的決定,而令他們成為了一個甚麼樣的人,甚麼樣的成人。

照片提供: 青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