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情緒出發的傘運紀錄片上集——《傘上:遍地開花》映後談

文:《獨報》記者馮政瑾 Anney Fung

梁思眾入圍2018年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的《傘上:遍地開花》從6.22民間全民投票宣傳開始,以9月28日後夏愨道人頭攢動,人行天橋內揚出「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橫額作結;兩小時之間,帶領觀眾深入金鐘現場、重溫雨傘運動背景與開局演化過程。是次獨立電影節作公映,滿座戲院內時有低泣之聲。

回頭看最難

梁思眾是記者,也是紀錄片導演。2014年5月,當大家都心知北京不會接受含公民提名的三個方案,他以記者的直覺,兼應外國電視台所約,自然而然地開始了追蹤。當時無人能預見事件將發酵成為香港最大型的民主運動。梁憶述,過程中他一直忙於工作,忙於整理備齊器材,忙於拍攝,沒有餘暇思考,現場雖令他感同身受,但過往攝影師與紀錄片導演的經驗讓他能儘量與當下保持距離;後來剪接時情緒反較洶湧,剪好一幕往往便要停下讓自己哭一哭,然後回看,再哭,再回看,再哭,直到迫使自己去剪下一幕。回應觀眾詢問過程中甚麼最為艱難,梁導演都答是剪接。整整用上三年。

電影以大段篇幅跟拍「佔中三子」之一陳健民博士與學民思潮發言人黎汶洛,不少觀眾都對人物的選取感興趣。梁解釋,在(2014年)5月開始拍攝時,佔中三子與學民思潮正討論公投議案的選項,便決定以他們為跟拍人選。當時覺得追蹤兩邊已經足夠,所以沒有再分神去近拍其他團體。他又透露,剪接時除了在順時序的大框架下梳理、排好事件,亦有意關顧電影所呈現的人物發展,以及每幕和全片的情感流向,為求順暢,只能捨去一些大家眼中的重要事件,如9月22日的大專罷課啟動集會。有觀眾好奇導演在運動過後有否再見片中人物或相關社運人士,梁則回應他將訪問九位被告,並已再訪問陳健民與黎汶洛,尤多了解了陳健民從前的經歷,不過平日不常見面,亦沒有讓他們觀看成品。

The First Umbrella,之上

回應觀眾對英文片名中「The First Umbrella」含意的疑問,電影節藝術總監崔允信笑言中文片名中的「傘上」亦有弦外之音,因為本集只紀錄到9月28日,後面尚有七十九天,將收於下集。導演後來補充,會希望下一部紀錄到清場,但拍下片段太多,目前尚未檢視完畢,會否在兩集內完結,或何時會完成還是未知數。他直言,第二集比較難剪輯,因為運動愈發分裂,當時有拍下很多抗爭者各自的立場,如要消化再悉數化入片中,需時較長。第一集《傘上:遍地開花》較從情緒出發,沒有太多分析,因為當時主流抗爭者仍支持和平非暴力抗爭;下集因為多了各人不同的心情,料想會多些分析。他計劃作後續訪問,了解人物當時想法與狀況,希望藉以走近運動演化成後來局面的原因。有觀眾剖白,指自己直到最近才開始回望運動拆大台之後的發展,對於去中心化令群眾更有力回應局面,還是令大家更無力,他仍未有答案。他直問導演,將運動剪裁成紀錄片時,會否事前有心理準備像他一樣會感到困惑。導演回應,剪接上集時,因為知道9月28日時大家都仍滿懷希望,所以可以視之為目標支撐自己一直剪下去,但當後來分裂、「散晒」,他可以預見下集的剪輯應頗為苦澀(quite depressing)。

貴在回望

數位觀眾不約而同地在發表感想時表示,電影好些片段撼動其心,畢竟曾親歷其境,也在銀幕上看見不少朋友,而將運動現場對比今日香港時,那份落差令人更生感觸。有觀眾指,能在數年後重看各人遭遇,那份距離感尤其可貴。她認為《傘上:遍地開花》此名貼切,因為正是在電影的對照下,更見很多人在各自的崗位上付出努力。

梁思眾亦分享了他對雨傘運動的看法。人們或者將運動的失敗歸咎於後來的分裂,但其實早在一開始,激進的示威者與希望場面受控、有策略地尋求進展的核心人物已有分歧。然而,回頭細看,他認為運動中保守派與激進派不一定就在各走各路,有時其實相輔相成,比如當初如沒有激進的示威者衝擊了添美道與夏慤道交界的防線,9月28日,警察或許就不會放催淚彈,又或許,就不能氣得民眾響應上街。他認為,如此分歧在所有政治運動中都是常見的,亦正是那份不同,在運動初期滋養出前進的力量。

崔允信回應,電影可貴之處,或許就在雖不能改變過去,但能讓我們以不一樣的角度重新審視事件,得到不同的理解。尤其因為傘運規模之大,大家有不同的活動範圍、參與時間、交遊際遇,所以可以有很不一樣的視點與感受,平日難以靜下來對談,紀錄片卻開闢了一片空間容下不同看法。他相信,處理之後七十九天的片段或有困難,但從藝術創作的角度看,當中大家的感受定必有用。

照片提供:Vic Shing